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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日记 | 文珍:甲板上在下雨

By 編輯部  |  08 10 月, 2026  |  Leave a comment


原标题:海南日记 | 文珍:甲板上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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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 甲板上在下雨

文珍

“谈话即将结束时,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望着荒凉的街道、巴旦杏树上凝结的水珠,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了。

‘奥雷里亚诺,’他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

——《百年孤独》

此刻甲板上也在下雨。甲板外的茫茫大海也在下雨。事实上,这场雨从昨天夜里一直下到了今天。如果不是因为下雨,昨晚应该会在甲板上烤鱼的。——但今天上午我听说,就在下雨的时候二楼也仍然吃了生鱼片庆功,在我在一楼底舱写日志的时候。外面一直在发生一些我所不知的事,即便就在同一艘船上,也无法了解近在咫尺的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当然他们也同样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和同屋在房间从八点多一直聊到了十点,也许唯一结果就是确认了彼此是多么不同的人。我或许可以欣赏她的遇事果决,却无法确定她是否同样能欣赏我的敏感多思,不禁提醒自己即便是面对面的交谈,他人的心思也依然是无法探知的。但我的确会记住这一刻。舱外正下倾盆大雨,而舱内两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子在下铺对坐聊天,几乎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对世界、对他人的看法。也许是都已经到了不需要格外认同的年纪了,尤其是我已经不再相信说什么(语言更接近一种权力关系的政治),而更重要的也许是做什么。

聊天其实基于一场行动:即便前一晚没开空调、上午打开依然漏水。此后一直没开,又在管道上套了塑料袋,床铺依然神秘地湿了一大半。于是只能请同屋帮忙把床垫整个从靠窗上铺拖下拉到门外。因两个女生力气不够,她还叫了博物馆的男同事帮忙。再把下铺床垫拉出放在上面。我自己带的被单已完全湿透了,因此换上船上提供的被单正好合用。如此折腾,当然也顾不上嫌弃船上被褥了,只求今晚能够安眠。

换完被褥,把下铺行李重新安放妥当,我俩都一时间累得说不出话来。因为正好都坐在下铺,因此就这样聊起来。要不是一只巨大的蟑螂,还不知道会聊到多晚。但蟑螂就和雨水一样不期而至,正好爬在我刚放好的行李箱上面。我一转头看到了它巨大的身型和桀骜的头部——如果蟑螂有表情的话,我相信它一定是在好奇地看我:你们在我的船上做什么?

我谈不上是对昆虫过敏的人,但蟑螂例外。尤其是这种巨型的美洲大蠊。一时之间惊恐得叫不出声。也幸好这木讷让我没有那么丢脸,因为同屋立刻镇定自若地让我把蟑螂从箱子里抖出来。但不知道蟑螂去哪里更害怕。但好在它消失片刻,又顽强地从我的一件防晒衣上冒出头来。

“……在这里。”

“你把它抖下来!”

我把衣服从箱子里拖出来,她立刻举起拖鞋:“我拍了啊?”眼看就要往衣服上拍。那是一件这次才买的防晒衣,如果蟑螂死在上面,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穿它了,惜物之情瞬间战胜了恐惧,我战栗地说:“等一下。”然后拿起衣服一抖,把不速之客从衣服抖到地上,说时迟那时快,雪梅手起鞋落,美洲大蠊瞬间化为肉泥。

就是这只不幸殒命的不速之客打断了聊天。我打开花洒才发现船上没有热水,洗完头之后才发现更糟糕的是没有吹风筒,而此刻,“甲板在下雨。”那一刻当真有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的悲伤。但同屋顷刻间也洗完回来了,看着我的无助再次嗤之以鼻:“到外面吹吹风很快就干了。”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了。甲板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在船舱里。出去晾衣服时我拍了一张下楼时被船的探照灯照得如梦如幻的黑暗海面上的雨丝。

而晾完衣服后下楼回舱,头发还是湿的。

甲板上在下雨。记者 姚皓 摄

昏沉睡去,半夜却再次惊醒过来。不是被甲板上的雨声,而是被床褥上的雨。早已关了的空调依然在滴水,新换好的大半个床垫床单全湿了。我在昏暗中卧了一会,决定起身先去厕所。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甲板上一如昨晚,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而我吃惊地发现博物馆的小廖已经在海钓了。

他回头看见是我,比我更吃惊:“你快回去穿一件衣服,会感冒的。”我心想防晒衣爬过蟑螂刚洗掉了,却也未及解释,只大致告诉了他我床铺全湿了。他立刻随我回船舱,我也不知他是否要帮忙察看,到门口才紧张地说:“别开门进去,还在睡觉呢。”他便默然回到自己房间,原来就是隔壁邻居,刚才不过是顺路回房。

只能把床垫换到下铺再睡。如此折腾半宿,复昏沉睡去。起来洗漱后才知道快到甘泉岛了。吃早餐时又知道了新的消息:今日有台风,海上风浪太大,不上岛了。

醒后精神就好多了,照着导航画了沿途岛礁示意图,又画了两艘正好与我们保持距离相跟而行的考古船,大小和我们的船差不多,编号分别是琼琼渔88998和琼琼渔88999。随口问船老大我们船的编号是什么,情绪容易激动的老大(一定是胆汁质)大喊:坐了这么久船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我们是86399!

文珍在船上画画。记者 姚皓 摄

这才想起他之前对无线电向考古队喊话时也报了这个数字。但他也不会比我昨晚发现蟑螂、全船没有一个人带了吹风筒、空调关了以后依旧漏水……等等更惊奇。我决定不告诉他所有这些丢脸的事。正巧雨也短暂地停了,太阳从厚厚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姿态平和地照在我们的船、两艘兄弟考古船——都是租的运输船或者渔船——更遥远的一艘国家考古队的船、和昨晚和今上午始终无法登陆的甘泉岛上。

而我似乎已经适应了飘荡在波涛起伏的海浪上。现在睡在下铺,离海更近了。想象自己平躺在万顷碧涛中央,有一种奇妙的遁世感。雨又开始下起来了。我们是在永乐环礁上,所以远处看这边的海面应该是浅一点的碧蓝色。雨声里我又开始和随船的队医杨医生聊天。

“妈妈,”我想象自己在手机上轻快地打字:“甲板上在下雨。我认识了一位家也住深圳的老先生,人很有趣,希望你们和他也成为朋友。还有船老大的脾气特别急。很像爸爸。”(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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